槟城游记-寄林天佑

这么近那么远

前言

后来，后来的我就变成了一个旅人，爱上到处乱走，经常四处乱走。也只有走动，
才能叫我的一颗心，暂时感到安定下来。

熟悉的亚洲、悠久的欧洲、辽阔的非洲和遥远的美洲。地球上的四大洲五大洋都
是我经常幻想涉足去旅行的地方。这些年来身体力行，认真策划行动，一步一脚
印，逐年逐月，慢慢在实现一个梦。

足迹遍佈各处，眼界越是接触外面的辽阔世界，越就迫不及待，想要去发掘更多
新世界、新风景。就如同朋友之间的交往一样，彼此接触一段时日以后，总是在
得知对方的嗜好后，接着就想更进一步，渴望探悉别人的梦想那样。

欲望是不可熄灭，且是越燃烧越旺盛的。这些道理，在我还是青春年少的时候，
是一概不知道的。

后来，后来的我就变成了一个旅人，爱上到处乱走，经常四处乱走。唯有你恒久
存在的那一片土地。我一直都筹不足勇气，勇敢地再回去一次，回去见你。

所以我们一别离，就是七个年头。

在这个过程中，我离开了K城，因工作迁居至南部城市，离你越来越远。离开了
最熟悉的成长环境，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无奈学习着成长，成年以后的我，
精通了健忘伎俩。精了也就经常耍赖，爱惯性地将所有事情归咎于它，对人、
对事、对你皆如此。

千篇一律的忙碌生活、渐行渐远的距离，将你放下了七年，连同那一颗美丽的东
方明珠，也是七年，不曾造访。

间中失去什么，我自己最知道。

一、

那时候的天空总是很蓝。我们通着信，长久地在通信，贴上邮票，远距离但是亲
近地述说着彼此的生活故事，分享着成长的经历。也因为有你，我才能够那么全
面地，认识一个槟城。

我的老家，是在离怡保市卅分钟车程以外的布先新村。因为日子过得实在贫乏单
调，我当时的信都写得很长篇。

如果作家倪匡说的限额论是有根据的话，世上的每一件事，都会有它的一个限额
。不管是快乐的欢笑或是悲伤的哭泣，用完了、掏光了，就是限额完毕了，不复
存在。如果倪匡说的是事实，那么我在那个时候与你的通信，经已用光了这辈子
的信件限额了。

然而写信给你是快乐的，尤其在我们新村小孩而言，是件很不平凡的事。一张邮
票是一个窗口，谢谢你为我打开了那么多个有趣的窗口，从那里，我看见你，看
见自己，看见槟城。

因为你住槟城，你总是爱对我说着槟城的故事。虽然槟城并不是你的故乡，你的
家乡在离槟城两个小时车程以外的巴里文打。

我们都爱火车，认为那是充满了意义的交通工具，后来不管是在念书的K城、或
在旅途中，我都刻意穿插一小段搭火车的插曲。在火车上想起，从前你还在念中
学时，你喜欢在回家的火车上，随身携带功课，经常带着的是高级数学。在两个
小时的行程中，解答复杂的数学难题，是你回家途上有趣的玩意。

“巴里文打大概是吡叻州最北部的地方了。”你是这么样向我介绍你的家乡，我
记得一清二楚。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总是能一清二楚地紧紧记牢。

有一次，你和你另外一个笔友，文婷小姐，一个清丽高挑的女生。你们相约出来
见面聊天，当时你描绘谈得非常愉快。喜爱朋友并总是充满热情的你，之后还请
了文婷一顿印度煎饼和拉茶。

我们不是旅客、不是槟城的旅客，就算面对心里真正爱恋着，不曾叫人感到失望
过的道地炒粿条、永远热情叫我们汗流浃背的槟城叻沙、大排档的福建面，依然
可以耐住一份矜持，硬着一张嘴巴不推荐。但印度煎饼和拉茶自有它不一样的魅
力。尤其是在入夜以后，一个可以聊天的朋友，一片精彩的印度煎饼和一杯热茶
，微风凉吹，那种幸福，几乎只能在槟城可以寻获。你说。

“槟城有最好吃的印度煎饼和最美味的拉茶，尤其是在我学校附近地区的摊子。
”你的学校，敦姑阿都拉曼技术学院。你在那里完成你的初中及高中课程，忙碌
的课业之余，我们仍旧通信，一封一封，通着美丽的信。

后来我知道更多关于槟城的事，包括你打暑假工，充满原汁原味殖民地风情的
E&O酒店。酒店户外有很重的巨型阳伞，叫你感到懊恼，常常需要费尽喝奶之力
才能撑开，事后还得稍稍休息一会，恢复了元气，才能继续干活。

槟城E&O酒店有不少日本游客，你说，他们的英语最烂，但是贴士最多。你曾经
收到最高的贴士是马币五零吉，当时的最高额。E&O还有一间游戏室，年少好玩
的你总喜欢偷溜到那里打电动，那时候的网际网络并不普遍，你正在学的电脑
软件是lotus 123。

二、

槟城有很多属于你的美丽回忆。这里有你互相扶持的好朋友、共同挥霍过的好
时光、一起酝酿的绝顶快乐和淡淡无法倾诉的伤悲，一切都发生在这个面积如
同泰国苏眉岛般大小的美丽岛屿上。

通过童军课外活动，你与一班志同道合的寄宿好友一起游山玩水，许子根连任
四届槟州首席部长，在他老神在在的有效管理之下，槟城很安全。你还说，青
春可以掉牙但是绝不能留白，于是那样，大山脚、甚至远到北部吉打州，到处
都有你们的足迹，你们成群结队进入温驯的热带雨林，点燃童军的圣火，大声
歌唱青春的音符：叶丽亚神秘叶丽亚叶丽叶丽亚……

神秘的叶丽亚女郎揭发了我们第一个相似的地方：唱歌走音。后来我为了改正
先天的走音，用后天的委屈说服自己爱赵传，唱赵传的歌只需呐喊，走音也不
明显。我总是不敢乱唱，深怕毁掉心爱的黄韵玲，后来你也爱上了我的偶像小
玲。音乐无界限，好的音符自然穿得过槟威大桥，传进你的耳朵。

我们都不是城里长大的孩子，拥有一大片森林的国度，是成长的必要条件。槟
城很好，槟城既不是古城马六甲，也不是首都吉隆坡。这里的自然森林、大桥
和渡轮，槟威海峡联系着的，是我们不可分割的感情线。

这样的一个槟城，它半新不旧、既新又旧。虽然后期的大势发展与开发，但还
是很好地保留了殖民地风情与气质。如同你的气质一样吸引。

你是A型水瓶座，热爱自由喜欢辽阔的个性叫你与槟城相处得非常好。你喜欢大
海，槟城码头的海、关仔角的海、峇都丁宜的海，各自供给你不同的使用目的。

槟城码头的海，是你走向家乡也是回到槟城的关卡，渡轮车程并不长，只是一个
午盹时间的长短。原本我以为自己喜欢经过海才能通往的城市，后来迁居南部岛
国以后才发现那是多么寂寞的一件事，当走了长长一段路，抵达了无牵挂的岛那
一边，是无以伦比的寂寞。

关仔角的海；居住在槟城，自然不能免俗，总会在周末的时刻，慢跑来到这里，
找一处陈旧古老的座位，坐下来点一碟炒粿条慢慢吃，还有一碗ABC红豆杂冰。
饱食不思淫欲，自自然然聊起天来，边隔岸观北海驿站，这就是典型岛屿的悠闲
生活。

辽阔的心胸当然也会有闷郁的时刻，峇都丁宜的海是最适合发泄的场地。但是年
青的我们哪有难过得破口大骂的事呢，对着大海呐喊的，来来去去不过只是暗恋
的几个名字而已。大喊完了，回到平凡的生活轨道，又发展另一段档号不一样，
但内容大同小异的恋爱故事。如此般单纯岁月就好像槟城。

日升日落，虽然海里经常出现水母，但完全不影响我们对大海的一片期待。住在
岛屿的人自然生就一颗豁达的心。木寇山、峇央峇鲁、直落巴巷、丹绒道光、峇
都丁宜、牛汝莪及旧关仔角的海景，是不管日后到了哪里，它都会存在我们心里
的。

三、

七年过去，我回来了。三个好朋友陪在我身边，但是心中对你和槟城的缅怀，是
再多三卡车的好朋友也无法分担的沉重。

有多久没看见你，以为你都在哪里，原来都住在我心里，陪伴着我呼吸。

我惯常将自己照料得很好，伤感仿佛不存在似的。和身边好友相处很轻松，四天
三夜里，我没有一次提起过有关我心中的槟城和你。当然也没有住进你曾工作的
E&O。换上舒服的拖鞋，我不要加重自己的旅途，我今天是一名旅人，走过一些
地方以后，再回到来这里。在槟城，一个旅人不应感觉沉重。

我们开车从K城北上，四个小时的车程中，一路非常愉快。有朋友真好，从你的
身上，我学习最多的是友爱，当失去所有的能力以后，我依然坚信自己有爱朋友
的能力，因为朋友是你。

抵达槟城，这里没有一流的交通系统，但是叫人非常感动的是一套大路、小路相
互贯穿的城市道路规划。岛屿上，最遥远的路程距离不超过四十五分钟，路人的
步伐开始追得上前头的潮流，还好岛民一派自然的面上神采从来不曾缺席过。胆
怯怯欲踏着大步追赶时代，但没有筑起冷漠的厚墙，那就是槟城人。

我们利用乘搭免费短程巴士和步行的方式，在岛上无所事事漫游着，上车下车，
心里明白，旅游书籍中大势渲染的旅游景点，绝不会惹得我们哇然吃惊声。最自
然怡人的风景依旧还是槟城人的热情天生，和街头中、巷口里，偷得半日浮闲的
年迈老人所带来的真正情感悸动。

一直到亲眼看见这些自然派长者，眼见如果按下快门，担保五年以后可以获奖的
幸福老相片，朋友才释怀，原谅政府的偏心，只配给槟州免费巴士，协力推广旅
游业。原因我们都明白，因为槟城是美丽的。

美丽不是因为合您广场橱窗的模特时装所引发的诱惑，更不会是光大平民价格消
费的口号，如果真要实践城市消费行动，我们的更佳选择也会是罗弄古力的跳蚤
市场，像我们这样的旅人，真正叫我们感到舒服自在的理应是槟榔路。当然还有
如新关仔角那看似没有尽头的路一样，甚具风情。

旅途中的吃很重要。我想，选择旅伴其实是很简单的，当拿不定主义是否能跟一
个人出门旅行的话，只需要问，你是否喜欢与他同台吃饭？如果答案确定的话，
就可以一起上路了。

这一趟，有很多意外发现。大家吃个不亦乐乎，食物种类之选择繁多，叫我们眼
界大开，振奋人心。峇都丁宜海滩的Bingo越南餐厅、美兰园城中城的台湾风情
味、合您广场的Amandari精致马来餐、红毛路的32餐厅地中海餐、松林酒店
Bangalow餐厅海南家乡菜、升旗山火锅等。当然还有不能忽略的，位于新街的
老槟城聚居处：桃园茶餐厅。

满足了味蕾，对抗昏昏欲睡的下午，到槟州博物院拜会莱特是很好的选择。显然
，这些年来槟城人文气息已经远远超越其它州属，例如位于士库街的静思书轩、
大街的清荷人文空间及旧关仔角路的杨忠礼文化艺术馆，都是佼佼者。

四处一片新冒起的清新人文气息，异常清凉。

黄昏的时间，我们去了海边放风筝，多么有趣。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容易担心的
小孩子，所以我将线放你手中，却也不敢飞得太远。我们一边歌唱着陈升，一边
放着风筝。是真的不敢放得太高啊，担心高处不胜寒。我们都爱亲自挑选，手里
正玩着的风筝，知道永远达不到风筝升最高空的记录，于是选择把握手中所拥有
的，丝毫不敢马虎。

我想起你，槟城念书的压力曾经一度叫你透不过气来。但是天生聪颖难自弃，你
又怎么会轻易放弃？于是你严谨激发聪明才智，将你手中的风筝放最高，你有信
心收回自己所放出去长线。自信是你最吸引的气质。

一个拐弯，你就成功。

在槟城，我们拐进去一个街角某个角落，怎么跟〈花样年华〉电影那么相似嗄？
好象随时会有一个苏丽珍挽着她的饭格，颠簸地走过一样。喜欢槟城，也因为
这样的气氛，在古老的咖啡座位，夕阳西下，只要加上一点点想象和对电影的
眷恋，随处就是一个〈阿飞正传〉般的场景，懒洋洋瘫坐在舒服沙发上，想象自
己就是刘嘉玲。如果是杜可风，啊，真不知该如何取景是好。

然而，我们已无法再拥有一代张国荣。

四、

据说unesco有将槟城乔治市加入世界古迹保护遗产名单之意。这样的一道高贵令下，
理应会叫对槟城有十个操场也装不完的热爱的你，感到兴奋，不能平复心情。

我现在的心情也一样是无法平静下来。我必须向你坦诉一件难堪的事实，你所热切
期盼的事，后来并无如料想般顺利进展，你所热爱的这个城市，它无法免俗的，就
如其它城市那样，面容逐渐如其它“唐人”地区一样，标榜着旅游。

但是无法明确地抱怨，抱怨这个殖民地的重要地标、祖先南来的落脚处，百年以后
，统统不能倖免，成为乔治市历史的重要定格。不可逃避地，必须安份守己地扮演
它的旅客区域身份。心疼，但无能为力做什么，又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孤芳自赏
吗？敌得过旅游蓬勃所引进的外汇？

更叫人感到心寒冷的是，就算是充满理想的乔治市古迹保护者，也无法作出抗议。
忧郁，只能展现在完全属于自己管辖范围的脸上。

标榜着城市发展的伟大理由，就算再珍贵的古迹、再辉煌的民族史，都得暂时放在
一旁，靠着边，看着工程日日夜夜大势进行，也只是沉默不语抗议着。

邱公嗣、张弼士旧居，安顺路旧屋等，红黄蓝青靛紫青——举凡叫得出名字的颜色
，后来都会批给建筑物套上，最后的局面，几乎叫每一个老槟城叹息。

那样的大喇喇的彩头，到底是在为招揽什么样的旅客呢我不知道，只是走过，看见
了就忍不住要发笑，几乎都要笑出声音了，才发现自己过于鲁莽。为什么笑？这颜
色叫人快乐吗？非也。那为什么笑？是色彩迷人是吧？非也。那怎么还是在笑呢？
是因为老外赞不绝口啊？并无。

后来就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低头不语安静走过，身体力行支
持还有火气与当局拉据，势要将城市还原的热心派。

《城市的眼睛》，后来有一班年龄与血液都与你相若的年青人，借助镜头，透过他
们的眼睛，述说着他们对这个城市的情怀。美丽的花儿总是结伴而开，行动展开，
接着继承，后来每一段时刻，都有那么一群热血沸腾的人，在每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里，以摄影、展览、收藏、绘画和表演，诠释他们对城市的一份记忆。

故事只要有了开端就有发展下去的机会，这样的现象一定也值得你老怀大慰。然而
我想你也一定明暸的是；不是所有的事情，时间都有能力将之冲淡，更勿说是洗去
，尤其无法对一个用心眼看周遭的人产生作用。

曾被驯服过的狐狸，记得麦田永远的金色。

我本着你的信念，为刚开始经营不久的槟州国家公园祈祷：愿一座公园永远是一座
快乐单纯并听得叫人们欢笑声的公园。

五、

音乐没有界限，记忆也一样是无边无际。我在最繁忙的城市生活中，都不曾间断思
念你的温暖。

604212390，每一组与你相关的数字密码，对我而言，一概清晰如往日一般，清新
芬芳一如从前我所接受过你的美丽友爱一样。你是一个多么值得思念的朋友。

我到底真正认识你吗？我认识你有多久了？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广岛之恋》的
作者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她在亚洲生活的日子也不过只有区区的一小段
生命的光景。但当她所置身其中，本着她女性的敏感特性，过程所吸取的珍贵吉光
片羽，就算时日短暂，却也是她日后创作上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
灵感所在了。

因为有你这样一个叫我难以忘怀的朋友住在那里，于是槟城就变得和其他的地方很
不一样了。好像小王子一样，总是能一眼就看出玫瑰的不一样。对于你，对于你所
在的地方，一切与你相关连的人事物，我总是能一眼就识破、无限追忆，然后在心
底深处泛起深深的思念。

对你的思念总是处理在心中，最真挚的友爱总是最难以表达，长长的思念就像风筝
长长的线。放风筝的时候不舍得放手送出太长的线，是担心无法收回，假设断了对
你的那一份美好回忆，心中被掏空的那一大片位置还要来作何用途呢。

我将电影〈情书〉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完，无边无际地想你的时候，我总是很冲动
，想写一封信给导演岩井俊二，可惜我不懂日文。我想要问他，为什么会有那么细
腻的温情呢？岩井俊二或他身边的朋友，是否也曾与我一样，体会过温暖友爱，铭
记迄今？

槟城有没有适合拍摄〈情书〉的场景呢？我从来没有到过你的学校，不知道是否适
合像中山美穗那样拿着一台录影机，将记忆从最底部翻开，寻找你曾走过的痕迹。
但是我知道有一条大道，适合拍摄一段藤井树早已不存在的老家，去年五月通车的
槟城日落洞大道。你离开的时候，这里原本是一个什么地方？我来不及也没有机会
向你探知了。

我没有一个可以邮寄的地址，写信给你。

六、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个晚上，我左脚踏进宿舍，就有人趋向前来，小心翼翼告
诉我，有关你已经去世的事。我的右脚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切都太突然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

那是我第二次被迫接纳死别的讯息，整个夜晚碾转彻夜不成眠，心如刀割。

第二天，也就是你火化的日子，我理应买一张车票北上槟城，第一次与通信超过九
年的你首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但是无穷无尽的害怕包围着我，到了富都车站站在那
里久久无法说出要一张去槟城的车票，后来，我却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然后坐在
17号的月台上哭了好久好久。

月台上，K城的富都车站如常般炽热，让我仿佛也感受到你火化时的大火焚烧。一
个人在那里无限欷噓。直到这一刻，我仍然无法断定自己的决定是否有错，我连
唯一见你的机会都鼓不起勇气，我是一个真正懦弱的人。

后来，不记得隔了多久的后来，我和你的朋友坐在长途巴士，随着他们北上到槟城
拜祭你。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去槟城，忘记是否故意安排，耳机播着齐秦的〈夜夜
夜〉，一整个晚上在车内，自然也是睡不好，想起曾有一个朋友是你，那种感觉真
正好。

那个时候我还没读到杜拉斯，但是我知道，九年来通信的日子，我从你身上所学习
到的友爱还有温暖，是一辈子都受用的事。

第一次去槟城，我们住在你大学朋友家开的旅社，我没有记住地址，但是我一直记
得在旅社楼下的云吞面味道。之后你的朋友开车送我们去你家，我看见你美丽的母
亲。

你可知道，我是用了多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快要流出的眼泪打滚在眼框中。你的
母亲，是一位美丽的母亲，你说自己长得像她。你的母亲非常伤心，哭红了眼睛告
诉我们，楼上梯口处，有一个玻璃架子，他们将你喜爱的物件都摆放在里面，纪念
你。

你的父亲，是我见过的，一个最勇敢的父亲。开货车运载我们的是他、去市场买花
祭你的是他、带我们去西餐厅吃午餐的是他、付帐的是他、失去儿子的人，永远失
去一块骨肉的人，是他。

后来我就看见你对我笑了，你的骨灰架号码是编号波音机747号，永恒居住的地址
是大山脚武拉必华葬场。站在你的面前，我记得自己没有哭，但是心的感受跟获悉
你离开的当晚一样，失去像你一个一生中最友爱的朋友，我惊慌失措得不知道该如
何哭别你，我只觉得心如刀割。

永恒的记忆烙印。从此，在我往后的下半辈子里，槟城就等于是你。

2005 APR